在抢占新业务增长点的窗口期，特斯拉加速资本开支扩张，利润率跌至新低，自由现金流转负
文｜《财经》研究员 尹路
编辑｜黄凯茜
特斯拉不断扩大的业务版图，正在搅动公司的业绩报表。
特斯拉于7月22日发布的2026年二季度财报呈现出四个重要变化：公司营业收入和电动汽车交付量创下同期纪录，营业利润却同比下降57%，营业利润率降至1.4%；资本开支环比增加132%、自由现金流转为负10.92亿美元；并安排了最高300亿美元的债务融资能力。
为抢占下一阶段的增长入口，特斯拉在机器人、自动驾驶、储能、光伏、人工智能（AI）算力和半导体等领域，主动进入重资产扩张阶段。因此，电动汽车销量恢复并没有转化为当期利润，现金流反而转负，融资能力随业务扩张的需求增加。
公司正在建设Optimus机器人生产线、Cybercab无人驾驶汽车产线、电芯和材料产线、扩大储能和光伏制造能力、增加算力设施，并布局Terafab芯片和晶圆制造。资金从当期利润和现金流转向厂房、设备、产能、研发基础设施与融资能力，相关折旧、研发和供应链成本会在收入形成前先进入报表。
量与利的背离
特斯拉财报中有两组相反的数字。
营收和汽车交付量抬头向上。特斯拉二季度当季交付48万辆汽车，同比增长25%，环比增长34%，比公司此前的预期（40.6万辆）高出约18%，交付量创下历年二季度纪录，也超过当季45.2万辆的产量。全球新车库存由一季度的27天降至15天，因各国补贴政策变动导致的电动汽车的需求问题，至少在这个季度得到缓解。
总营收达到282.4亿美元，同比增长26%，超过预期的275.8亿美元。汽车业务收入205.16亿美元，增长23%；服务及其他业务收入45.81亿美元，增长50%；能源业务收入31.39亿美元，增长13%。增长由多个业务共同带来，不只依赖汽车交付。
过去12个月（2025年7月至2026年6月）的营收达到1036亿美元，首次突破千亿美元关口。特斯拉CFO（首席财务官）塔内贾（Vaibhav Taneja）在7月22日举行的业绩电话会上披露，公司现在手握着2023年以来最多的订单量，需求回暖出现在美洲、亚太和欧洲、中东及非洲三个市场，环比增幅分别为60%、27%和12%。
需求的一个新变量是受监督版辅助驾驶系统FSD（Full Self-Driving Supervised）。二季度北美交付车辆中，有超过55%在交付时即开通FSD订阅，全球付费用户达到148万，同比增长56%。财报中称，汽车附加销售收入增长，主要由FSD订阅增加驱动，是公司收入和营业利润的正向因素。马斯克对此表示：“很多消费者进店主要买的是FSD，顺便买辆车”。
直线向下的是利润数字。特斯拉二季度3.98亿美元的营业利润同比下降57%；营业利润率1.4%，去年同期为4.1%，上季度为4.2%；采取非通用会计准则（non-GAAP）的每股收益为0.33美元，不及预期的0.55美元。
利润去了哪里？
收入侧受到三个因素的同时挤压。一是单车均价继续下行，财报将“更低的单车均价”列为收入和营业利润的负向因素，以价换量的策略仍在延续。二是监管积分收入（向排放不达标车企出售碳积分所得）从去年同期的4.39亿美元降至1.46亿美元，缩水67%。三是贴息成本前置，CFO在电话会上解释，利率贴息成本在卖车时一次性确认，直接冲减汽车收入，今年利率上升使贴息成本同步上升，压制汽车毛利率。
在费用侧，运营费用43.5亿美元，同比增长47%。增量来自三个方面：一是AI及新产品量产前的研发投入包括Semi卡车、Optimus机器人、Cybercab自动驾驶出租车等，研发费用单季度达23.7亿美元；二是包含2025年CEO（首席执行官）绩效奖在内的股权激励费用，单季11.5亿美元；三是销售、管理及诉讼费用。CFO明确表示，运营费用在2026年及以后将继续增长。
在营业利润大幅下降的同时，特斯拉本季度的通用会计准则（GAAP）净利润11.1亿美元，却只下降了5%，支撑这个较小降幅的，是特斯拉持有的SpaceX股权产生的收益，按市值计价达10亿美元（税后7.63亿美元），以及一次性税收项目带来的2.74亿美元收益。剔除这两项后，本季度特斯拉的主营业务净利润不足1亿美元。
储能结束高毛利阶段
储能是这份财报里利润变化最剧烈的业务板块。
特斯拉在二季度的储能装机为13.5GWh（吉瓦时），同比增长41%，环比增长53%，装机量为单季度历史第二多；欧洲、中东和非洲市场装机，以及上海储能工厂出货量均创纪录；过去12个月的装机总量也创下纪录。CFO称，储能业务的在手订单充足。
虽然储能装机和收入都在增长，但仍然不及预期。本季度储能收入31.4亿美元，低于共识预期的37.7亿美元；13.5GWh的装机也略低于预期的13.8GWh。毛利率从去年同期的39.5%降至20.4%，单季近乎腰斩，直接拖累公司整体毛利率从21.1%降至16.8%。
毛利率腰斩由两个因素构成。
首先是一次性的计提调整。本季度确认了约2.4亿美元的保修计提，因早期项目所用供应商的电芯问题，导致储能保修相关费用增加。特斯拉未披露涉事电芯供应商。此外，一季度超过2亿美元的关税减免收益在本季度没有出现。
第二是需求和价格结构的转变，马斯克认为数据中心将取代公用事业公司成为特斯拉储能未来两年的增量主力。CFO在电话会上明确表示，工商业储能的均价正在竞争中持续下行，并将储能业务的长期毛利率指引下调至20%至25%区间。第三方研究机构对全球储能系统价格下行的判断，在特斯拉的报表里得到了确认。
产能侧，得州Megafactory储能工厂接近完工，计划年内投产储能系统产品Megapack 3和Megablock，加上加州40GWh和上海20GWh的现有产能，特斯拉正在为更大的装机规模做准备。CFO表示，公司正基于现有需求和数据中心增长带来的预期需求全力建设产能。
马斯克在电话会上表示，Megapack的核心应用场景，将从电网调峰转向平滑AI负载。AI训练过程中，功耗可以在100毫秒内骤然升降70%，需要快速响应的电力电子器件来平滑。SpaceX已经为其数据中心大批量采购Megapack，主要用途就是平滑训练负载。
储能业务正从特斯拉的“利润奶牛”，变成第二个规模换市场的阵地，逻辑与整车业务趋同，用毛利率换取装机量、数据中心入口和能源基础设施的卡位。
300亿美元融资往哪去
特斯拉的利润下滑不是因为经营不善，而是因业务扩张花掉了更多的钱。
2026年二季度资本开支57.9亿美元，同比增长142%，环比一季度的24.9亿美元翻倍；自由现金流转为负10.92亿美元；现金及短期投资余额435亿美元，环比减少12亿美元。
二季度将是资本开支扩张加速的起点。公司预计2026年资本开支超过250亿美元，并将在此后两三年继续增长。上半年已支出82.82亿美元，下半年至少还有167亿美元的投入，平均每季度超过83亿美元。
财报同时披露了一条新的融资信息：特斯拉已锁定若干债务融资工具，可获得最高300亿美元的借款能力，用于加速上述投资。截至二季度末，债务和融资租赁余额约93.42亿美元，其中有追索权债务只有约200万美元，其余主要是融资租赁。300亿美元额度一旦启用，将改变这家公司自2019年以来的资产负债表结构。
钱的去向，财报和电话会给出了一份完整清单：
一是机器人。弗里蒙特工厂的Model S/X产线已经拆除，原地改造为第一代Optimus产线，年内投产。Optimus 3的目标产能是每年100万台，Optimus 4的“愿景目标”是每年1000万台，将在奥斯汀以更垂直整合的方式制造。马斯克承认，机器人没有现成供应链，大量零部件需要自制，爬坡将是漫长的过程。
二是自动驾驶。特斯拉的Cybercab自动驾驶车辆已在得州工厂投产，Robotaxi服务已进入美国七个主要都会区，无安全员运营里程累计38万英里，公司称显著事故为零。
三是芯片。特斯拉自建晶圆厂Terafab的选址将很快宣布，马斯克称该项目体量巨大，“值得单独一场发布会”，并明确表示“没有它，我们将受制于AI芯片供应，无法扩大Optimus的产能”。奥斯汀的研发晶圆厂已下设备订单，特斯拉将开创性地在同一个厂房中集成掩模制作、逻辑、存储、封装和测试，用于快速迭代AI芯片设计。供应链方面，三星、台积电、美光分别以建厂和产能分配的方式与特斯拉绑定：台积电在亚利桑那、三星在得州投入数百亿美元建厂，美光在存储芯片价格上行周期中给了特斯拉“相当可观的配额”。
四是电池与材料。特斯拉在内华达的磷酸铁锂电芯厂（7GWh）处于早期爬坡；得州锂精炼（30GWh）和正极材料（10GWh）产线已投产爬坡；4680圆柱电池的扩产将支撑Cybercab和Semi车型。
五是光伏与算力。特斯拉计划对美国本土光伏制造能力进行“数量级”提升，从硅料提纯做到电池片和组件；得州AI训练算力上半年翻倍，Cortex 2集群超过115兆瓦。
资本开支的效率问题是电话会上的交锋点。在回答有关投资效率是否会限制资本开支节奏的问题时，马斯克的回答是，“宁可牺牲一点资本效率也要换取时间，因为更早完成将带来更高的价值”。CFO补充说，特斯拉几乎所有建设项目都由自己担任总包。
由此，特斯拉的财务报表将发生显著变化。公司正在同时建设的产能涵盖机器人、自动驾驶车队、电芯、锂和正极材料、储能、光伏、算力和半导体设施。项目增加，建设周期拉长，折旧、研发和供应链成本在收入形成前进入报表。垂直整合可以缩短供应链，却也把产能利用率和技术迭代风险留在资产负债表内。未来评价特斯拉的财务状况，不能仅看汽车毛利率，还要看资本开支转化为产能和收入的速度。
因现金储备高，有追索权债务很少，特斯拉目前仍有承受投资风险的能力。然而，多个项目同时推进，挑战在于管理跨度、建设进度和需求兑现能否匹配。表现的是利润表被压低，资产负债表增加的是未来数年的固定成本和执行责任。两者之间的时间差越长，融资需求和股东风险就越高。
所有道路通向马斯克
这份财报还揭示了一个不在报表里的维度：马斯克旗下公司之间的资源流动正在加速。
2026年一季度，特斯拉以20亿美元入股SpaceX并签署框架协议，二季度净利润靠SpaceX股权的浮盈维持，SpaceX还是特斯拉储能的重要用户；SpaceX的人工智能板块xAI的Grok模型已进入特斯拉车机，并在新披露的Digital Optimus（操作电脑屏幕的AI智能体）项目中扮演调度者角色；SpaceX的星链业务将整合进特斯拉的Cybercab，并扩展到全系车型；特斯拉晶圆厂Terafab同时服务于特斯拉的Optimus和SpaceX的需求。
在业绩电话会上最受关注的一段问答中，富国银行分析师问马斯克，特斯拉与SpaceX是否有可能合并？马斯克回答称，两家公司的合作与重叠越来越多，尤其是在Terafab上，“但显然，公司合并这类事情不适合在电话会上谈，这需要走适当的程序。”特斯拉总法律顾问随即补充，双方今年已通过投资和框架协议深化了关系。马斯克没有否认合并的可能性。
特斯拉财报衡量的已经不只是一家车企的经营状况，而是马斯克商业版图内部资源再配置的截面。特斯拉的股东获得的究竟是这个仍在不断发展中的制造业体系的优先入场券，还是变成为这个体系买单的账户，将在未来被反复追问。
责编 | 要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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